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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大帝和基督教政治暴力遺產

今天的世界道德混亂,許多福音派基督徒都在想如果由教會來治理國家情況會不會更好。就像那美好舊時光的基督王國時代一樣,也許我們應該重新回到那個盾牌和寶劍的世界,讓國家和教會聯合來統治。

因此對於今天的基督徒來說,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教會曾經如何利用國家暴力的歷史很重要,特別是最近關於神治論(theonomy)、新教國教主義(magisterial Protestantism)和基督教國族主義(Christian nationalism)的對話日益激烈。爲了這個目的,查理大帝(Charles the Great)或者查理曼(Charlemagne)是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至關重要的人物。還有他以基督的名義進行的軍事征服行動遺留了什麼給我們。

查理曼被稱爲現代歐洲的始祖,他將皇帝與教皇之間的關係制度化,使教皇成爲基督教歐洲最有權威的人。皇帝與教皇之間合作關係的一個關鍵特徵就是查理曼利用國家強制力迫使異教徒皈依基督教。

查理曼之前的基督教暴力

在查理曼之前,基督徒就已經使用過暴力。自從君士坦丁(Constantine)成爲羅馬皇帝,一些無組織的基督徒就開始攻擊異教廟宇。然而,這些事件是零星發生、獨立策劃的,從未得到過教會的正式批准。

奧古斯丁(Augustine)可能是第一個主張使用暴力來強制推行基督教信仰的人。雖然最初不願使用暴力,但奧古斯丁後來讀到了關於宴會的比喻,他認爲這個比喻對處理神學上存在偏差的多納圖派(Donatism)很有用。一個富人準備了一場盛宴,他邀請的人卻沒有來。於是他告訴僕人去「勉強人進來」(路 14:23)。奧古斯丁利用這節經文來證明使用脅迫力讓多納圖派信徒重新回到教會正統是合理的。在這件事上奧古斯丁向民事政府的呼籲得到了回應,結果就使多納圖派被定爲異端並受到了迫害。奧古斯丁評論說:

教會出於熱愛而迫害;他們(多納圖派)則是出於狂怒而迫害。教會迫害是爲了糾正;他們迫害則是爲了毀滅。教會迫害是爲了呼籲擺脫錯誤;他們迫害則是爲了把人投入錯誤。最後,教會迫害和拿捕敵人,直到他們在虛妄中崩潰,以便能在真理中增長。他們以惡報善,因爲我們心繫他們永恆的福祉,而他們卻試圖奪走我們那暫時的福祉。[1]

注意奧古斯丁使用脅迫力量的目標是「糾正」「呼籲擺脫錯誤」「爲了永恆的福祉」。換句話說,他力求保護教會的純正性。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所呼籲使用暴力的情況跟宗教改革後的宗教戰爭更相似,而不像中世紀針對異教徒的宗教戰爭。

查理曼和撒克遜戰爭

查理曼則開創了使用武力迫使異教徒皈依基督教的先河。查理曼爲製造基督徒而使用暴力的做法成爲之後一千年的典範。

查理曼和他的兄弟卡洛曼(Carloman)在他們的父親於 771 年去世後成爲法蘭克人的共同統治者。然而,卡洛曼在加冕的同年就去世了,查理曼成爲法蘭克人唯一的國王。他在加冕後不久就帶領軍隊與北部的異教徒薩克森(Saxons)人開戰。

薩克森戰爭始於 772 年。作爲第一個軍事行動,查理曼就毀壞了薩克森人用於崇拜神靈的聖樹伊爾明蘇爾(Irminsul,是古代薩克森人崇拜的神祇,被認爲是象徵著智慧和力量的世界白蠟樹,這個神祇在薩克森文化和傳統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譯註),這一舉動直擊敵方異教意識形態的核心。從那時起,查理曼連戰連捷。面對成功,他越來越確信上帝的恩寵與他同在。爲了向上帝表示忠心,查理曼強迫戰俘承認基督並受洗。《法蘭克王國編年史》(Royal Frankish Annals)描述了這些對異教徒的「傳教」:

在那裡,他們全都通過誓約將自己的家鄉(patria)交到他們(法蘭克人)的手中,承諾做基督徒,並服從查理大帝和法蘭克人民的統治……他們帶著妻子和孩子,人數之眾無法計數,受洗並按照國王所要求的數量交出作爲人質的人。查理曼將薩克森人視爲迷途的靈魂,需要「勉強進來」。[2]

他認爲自己的軍事遠征是他和法蘭克人民的基督徒責任。

薩克森王國(Saxony)最終在 804 年因被征服而「皈依」,經歷了 18 次血腥的戰爭,造成了幾千人死傷和另外幾千人流離失所。

查理曼和教會的認同

天主教會贊同查理曼的做法。他的軍事行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梅因茨大主教盧勒斯(Archbishop Lullus of Mainz)等的影響,這位大主教是一個致力於在薩克森教區服事的法蘭克人。每當查理曼離開該地區後,薩克森人就會再次叛亂。盧勒斯意識到了這一點,並認爲拯救薩克森人的唯一辦法就是通過暴力,因爲「這些固執己見的人永遠不會自行皈依。所以,我們必須強迫他們屈服。」

在那些戰役期間,查理曼在 796 年寫給教皇利奧(Pope Leo)的信,承認了他「強制」人接受基督教的目的,還請求教皇在這一事業中予以援助:

蒙上帝恩典作爲法蘭克人民和倫巴德人民的國王,以及羅馬的護衛,查理曼向他至高無上的教皇利奧問安……我將永遠爲了保衛神聖羅馬教會最神聖的寶座而戰鬥。因爲我們的責任是從外部和內部保衛基督之聖教會免受異教徒和非基督徒的攻擊,並強制要求他們接受天主教信仰。作爲最聖潔的父親,您的職責是像摩西一樣舉手祈求上帝,通過您的代禱,在上帝的領導下,基督徒百姓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戰勝踐踏祂至聖之名的敵人,使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名在全世界得榮耀。

這封信明確了爲推進和保護基督教而進行的分工。查理曼是基督教信仰的寶劍和盾牌,而教皇是它的代禱者。前者關注今世的領域,而後者主管教會事務。

然而,這些界線已有些模糊,並會變得更加模糊,因爲在 800 年的聖誕節當天,教皇加冕查理曼爲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教皇主持了查理曼的加冕,彰顯了他在帝國(世俗)方面的權威。同樣,查理曼作爲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頭銜肯定了他保護和推進基督教的職責(教會領域)。

查理曼的十字軍後代

查理曼相信他正在以「鐵舌傳教」並完成上帝的事工。[3] 他以基督之名征服異教徒,並強迫他們受洗,成爲天主教會成員。儘管這可能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爲宗教暴力和戰爭樹立了一個先例。歐洲基督教一次又一次地以他爲榜樣來對待非基督教鄰舍。未來幾代政府都渴望繼承他的遺產。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The First Crusade)

例如,在中世紀,基督教世界在多個領域受到壓力。這種感覺在拜占庭帝國最爲強烈,新皈依伊斯蘭教的土耳其人對基督徒和阿拉伯人都發動了進攻。在佔領耶路撒冷後,遊牧的土耳其部落繼續前進,在距離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僅 100 英里的地方建立首都。無力獨自應對土耳其入侵者的拜占庭皇帝阿雷克修斯·科穆內努斯(Alexius Comnenus)寫信請求教皇烏爾班二世(Pope Urban II )伸出援手。阿雷克修斯萬萬沒有想到會收到如此積極的回應。

在收到阿雷克修斯的信後,烏爾班在 1095 年召開了克萊蒙特公會議(Council of Clermont)。他在那裡發表了一個後來被視爲歐洲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演講。在巨大的人群面前,烏爾班懇求基督教騎士拿起武器對抗穆斯林土耳其入侵者。他以生動的言語詳述了他們同爲基督徒的兄弟姐妹在拜占庭帝國及周邊地區所遭受的折磨、強姦和殺戮,從而激動了聽眾。然後教皇轉而以查理曼爲例來鼓舞觀眾。他對他們說:

讓你們祖先的功績激勵你們,激發你們勇猛的精神;讓查理大帝(查理曼國王)的榮耀和偉大,以及他兒子路易和其他國王征服異教國家(薩克森人)、在這些土地上擴展聖教會領土的偉績感染你們。我們救主神聖的墓地現在正被污穢的異族人佔據,並且聖地被踐踏污染,讓這一點特別激勵你們勇往直前。啊,最勇猛的戰士們,戰無不勝祖先之後裔啊,不要墮落,要重拾你們祖先的英勇。

教皇知道查理曼的聲譽在基督教歐洲仍然響亮。因此,他將查理曼樹立爲十字軍前輩的典範。在烏爾班的演講後,大約有 6 萬到 10 萬人響應了教皇的號召。聽眾在那時決定,十字軍戰士將佩戴十字架在前額和盾牌上,並爆發出「以神之名!」(Deus le vult!)的口號,這將成爲十字軍的戰鬥口號。

第一次旨在保衛弟兄並爲教會收復失地的十字軍東征於 1096 年發動。很快就證實了它比阿雷克修斯或烏爾班最初設想的更加成功。在靠近君士坦丁堡迅速解決了土耳其人後,十字軍又在無人指揮下前往耶路撒冷,爲教會重新佔領並洗劫了那裡。擁有聖地後,他們建立了由軍隊控制的十字軍王國,這些領地是通過戰爭贏得的。不幸的是,穆斯林很快就重新奪回了這些領土,導致教會發起了許多其他軍事行動試圖重新奪回聖地。

基督教世界現在擁有了以軍事力量強制推行基督信仰的神學。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後,出現了獻身於殺戮異教徒和傳播基督教信仰的修道軍事團體:聖殿騎士團、醫院騎士團、聖墓騎士團、聖拉扎羅騎士團和條頓騎士團。這些軍團遍及中東、西班牙和波羅的海沿岸地區。他們都共同奉行嚴格的行爲準則,遵循基督的教導,擊潰基督的敵人。

像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就像查理曼一樣,中世紀的基督教會對於使用武力和暴力來傳播福音毫不介意。所以,他們依賴查理曼的例子來爲這種行爲辯護。

西班牙再次征服運動(Spanish Reconquista)

另一個例子:查理曼曾經嘗試從伊斯蘭教手中奪回伊比利亞半島(Iberian Peninsula),但是他失利了。後來的基督教武裝繼續追隨他的腳步,試圖通過歷史學家所說的「西班牙再次征服運動」來重新奪回半島,這一運動一直持續到 15 世紀末。中世紀的西班牙成爲基督徒和穆罕默德信徒之間不間斷戰爭的戰場。1212 年基督徒在拉斯·納瓦斯·德·託洛薩戰役(Las Navas de Tolosa)中殘暴地屠殺了穆斯林。[4] 到1250 年幾乎整個伊比利亞半島都在基督徒的統治之下——除了格拉納達的穆斯林王國以外,它一直堅持到了 1492 年。

基督徒王國沒有表現出任何憐憫。在戰爭結束時,西班牙穆斯林人口估計在 50 萬到 60 萬之間。而在戰爭開始前的幾百年前,穆斯林人口估計約爲 550 萬。[5]

勝利讓基督教君王多次強制性地要求穆斯林和猶太人改變宗教:1500-1502 年卡斯蒂利亞王室、1515-1516 年納瓦拉王室、1523-1526 年阿拉貢王室都頒佈了這一政策。[6] 西班牙宗教裁判所 [7] 堅持了與「西班牙再次征服運動」相同的政策,強迫所有穆斯林和猶太人改信天主教。那些拒絕改變宗教的人受到了殘酷的折磨和殺害。

條頓十字軍戰爭(Teutonic Wars)

條頓十字軍戰爭是條頓騎士團和其他歐洲力量對立陶宛大公國(Grand Duchy of Lithuania)的征服和強制改變宗教戰爭。它從 1230 年持續到了 1411 年。條頓騎士團對他們的異教鄰舍特別殘暴。一位歷史學家記錄下了騎士們如何對付那些拒絕改變宗教的人——「在當地神祇的神龕前,把身著盔甲的戰俘像烤栗子一樣活活燒死。」[8] 騎士們在他們「傳教」的征途中沒有放過一個人。效仿查理曼,在異教徒被強制力改變宗教之前,騎士們不允許他們恢復哪怕是半正常的生活。

最終,教會使用武力的行爲變得不再是傳播福音,而更多是征服和榮耀。查理曼的手段與虛榮的目的相互捆綁。

與當今的相關性?

查理曼的例子與當今神治論和基督教國族主義的討論有何相關性?

幾乎每個人都會認爲查理曼的例子是極端的。即使是最熱心的神治論者或基督教國族主義者也會評論說:「當然了,我們不能使用武力威脅人來改變他們的宗教!這太荒謬了。」那麼,爲什麼要回顧這段歷史呢?

這個問題有兩個可能的答案。那些支持某種形式的神治論之人應該警惕曲解和濫用,也應該以史爲鑑。

就曲解和濫用而言,當教會利用刀劍通過強制力來維護其統治時,一次又一次地這種力量就變得暴虐和危險。查理曼的宗教戰爭不是第一次或最後一次爲基督教目的而使用暴力。上面提到的 1096 年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只是九次中的第一次。還可以舉出更多例子。當教會擁有強制力時,它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扭曲和腐蝕。那些支持某種形式神治的之人應該問問自己:「我所推崇的治理體系會以何種方式被濫用?」因爲它們一定會被濫用。

說到以史爲鑑,查理曼可以成爲君士坦丁主義(Constantinianism,基督教政治中的一種宗教政治意識形態,它體現了政教合一,而不是政教分離。——譯註)追求者可能的教訓。奧古斯丁曾用暴力來保護教會的純潔和合一,查理曼則爲改變異教徒的宗教而動用武力。但這兩者在範疇上有何不同呢?兩者都依賴武力來推進基督的國度。如果我們降低強制力度,比如對非基督徒徵收宗教稅或對公職人員進行宗教考試呢?這兩種做法顯然不如拿劍指著某人的喉嚨那麼暴力或具有強制性。但現在的區別不就只是程度的問題嗎?我們不還是依賴於強制力來獲得屬靈的結果嗎?稅收和考試在本質上與普遍恩典之道都不同。使徒們依賴的是傳道和禱告(徒 6:4;林後 4:2)。他們使用的是屬靈的武器,而非屬肉體的武器(林後 10:4)。

同理,當代的神治論者認爲,以色列的民事律可以成爲我們今天的模範,無論是照原樣應用("Reconstructionists",「重建主義者」),還是根據時代和環境進行調整("General Equity",「普遍權益」)。如果是這樣,以色列征服迦南地時的聖戰,不也爲我們樹立了先例?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不是?

也許是時候專注於建造約翰在《啓示錄》中所應許的天上之城了。

* * * * *

[1] Augustine Hippo Saint, Bishop of, S. Aureli Augustini Hipponiensis Episcopi Epistulae : Pars III. Ep. CXXIV-CLXXXIV A (Austria: F. Tempsky, 1904), 23.24-26.

[2] Bernhard W Scholz and Barbara Rogers, Carolingian Chronicles: Royal Frankish Annals and Nithard’s Histories (U. of Mich. P, 1970), 155.

[3] Oliver J. Thatcher and Edgar Holmes McNeal, A Source Book for Mediæval History Selected Documents Illustrating the History of Europe in the Middle Age (Project Gutenberg, n.d.), 42707.

[4] Martín Alvira Cabrer, Las Navas de Tolosa 1212 (Madrid: Silex, 2012).

[5] L P Harvey, "Blood and Faith: The Purging of Muslim Spain, 1492–1614 By Matthew Carr," Journal of Islamic Studies (Oxford, England) 30, 30, 1 (January 1, 2019): 111–14.

[6] L P Harvey, "Blood and Faith: The Purging of Muslim Spain, 1492–1614 By Matthew Carr," Journal of Islamic Studies (Oxford, England) 30, 30, 1 (January 1, 2019): 111–14.

[7] 西班牙宗教裁判所(1478-1834)是一個司法機構,表面上是爲了打擊西班牙的異端邪說而建立的。實際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服務於新統一的西班牙王國的君主集權,但它是通過臭名昭著的殘暴手段來實現這一目標的。 Rafael Sabatini, Torquemada and the Spanish Inquisition: A History (Stanley Paul & Co, 1913).

[8] The Teutonic Knights: The History and Legacy of the Catholic Church’s Most Famous Military Order (Charles River Editors, n.d.), 11.


譯:DeepL;校:Jenny。原文刊載於九標誌英文網站:Charlemagne and the Legacy of Christian Political Violence.

作者: Dustin Asbury
2024-03-20
政治
歷史
98期
十字軍
查理曼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