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馬特·斯梅瑟斯特（Matt Smethurst）提出了九條實用建議，旨在幫助牧師提升寫作水平。雖然並非所有牧師都渴望成爲作家，但每位牧師都應當努力讓自己的溝通（包括文字溝通）清晰且有說服力。神選擇使用書面文字來傳遞真理，其方式既充滿力量又帶著美感。
各位同爲牧師的弟兄們，你可能根本沒打算出版一本書或發表一篇文章，這完全沒關係。但其實，你已經是一位寫作者了。
你撰寫講道稿、郵件、主日學課程講義、長老通訊、牧函，或許偶爾還會爲教會寫一些靈修短文或專欄。（這還不包括電子郵件呢！）你的部分文字會面向會眾，但大多數文字都是平凡而且不爲人知。然而，所有這些文字都在通過語言來服事他人。在這方面，我們每個人都有成長空間。
因此，請允許我分享健康寫作的九個標誌，這也是「人們願意閱讀的文字」的簡要概括。當然，寫作是一門藝術，受個人偏好影響。所以這些標誌並不是鐵律，而僅僅是我在編輯、實踐以及一路走來犯過無數錯誤中所總結出的功課。
我特別針對的是牧養類寫作——不是文學小說，不是學術論文，也不是人們常泛泛說的「內容」。換句話說，我是指那種旨在服事人心靈的寫作。
如果讀者無法理解你的意思，無論你的文筆多麼優美都毫無意義。機智可以是一種天賦，一句令人難忘的短語能讓內容深入人心。試想那些著名的經典語句，比如「放棄那無法長留的，換取那永不丟失的，此人絕非愚者。」[1]，或是「當我們因祂而心滿意足時，神在我們身上便得著最大的榮耀」[2]。但機智也可能反客爲主，讓文字變得不清晰。這種情況往往發生在你僅僅因爲某個短語聽起來不錯就使用它，哪怕它會讓整個段落偏離主題。
動筆前，不妨簡單問問：我究竟想表達什麼？若你無法清晰作答，讀者自然更無法理解。作爲牧師，我們常是在滿懷關切之下提筆。我們洞悉各種角度，知曉潛在風險，預見到可能的反對意見。因此覺得有必要面面俱到，但結果反而可能什麼都沒說明白——或者至少未能解釋清楚。
改進段落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自問：「如何讓這段話更具體？」牧師們很容易寫下一些準確卻抽象的宗教術語：「基督徒生活要忠心」「以福音爲中心的群體」或「某種文化」。這些詞句本身沒問題——但要知道它們往往懸浮在半空中。試著點出具體的事情：「一位疲憊的母親在孩子醒來前打開聖經」「一個成員選擇不傳播閒言碎語」「一位年長的聖徒給一位灰心喪氣的大學生寫了一封信」。具體的詞語是就像朋友，它們能讓讀者眼前浮現具體的畫面。
這就是爲什麼具體事例至關重要。如果你寫道：「蒙救贖的神子民應當彼此鼓勵」，這話沒錯。但如果你寫道：「所以主日崇拜結束後，請走過長椅去和其他人打個招呼。發條短信。寫張便條。對那位疲憊的聖徒說：『我看見了你身上的上帝恩典』」，此刻人們便能直觀地想像出順服的畫面。
通常，讓動作更清晰是增強句子力度的最佳方式。
如果你寫的是：「基督徒有必要更深刻地認識到禱告的重要性」，這句話雖屬實，卻顯得極其生硬。不妨試著這樣寫：「基督徒需要禱告。」也許這在最終定稿中顯得過於直白，但至少清晰明了。
諸如「有」「存在」「很重要」「我們需要意識到」「鑑於……的事實」等等之類的短語中往往隱藏著許多冗餘。我並非說這些短語總是錯誤的，但它們通常表明句子中有過多的腳手架（冗餘結構）。找出動作的施行者，找出做了什麼事，將它們放在一起：「基督安慰罪人」「成員彼此分擔重擔」「牧者認識自己的羊」。或者正如傑鄧潔明（Jamie Dunlop）所寫：「長老帶領事工，執事協助事工，會眾參與事工。」[3]
或許你會擔心，使用主動語態的動詞會讓行文顯得過於簡單。事實上，它們只會讓文字更流暢。這對牧養寫作尤爲重要，因爲我們常在處理沉重的真理，需要的是簡潔的句子，而非冗長的辭藻。
一旦明確了要表達的內容，你仍需決定如何編排結構。這正是許多文章雜亂無章的原因。我們深切關懷這個主題，能夠洞悉它的方方面面，於是總想不斷往裡塞一個見證、一段引文、或是一個段落。很快，文章裡的「傢俱」就多到連房間都容納不下了。
請爲你的寫作擬定大綱，哪怕只是一個粗略的框架。什麼內容應該放在開頭？哪些內容必須先解釋清楚，後續內容才能說得通？哪些內容該留在這裡，哪些又該挪到別處——比如放進另一個段落、另一篇文章，或者乾脆只留在你與主之間？
一個健康的段落應該只承擔一項任務。如果你試圖在同一個段落裡既闡明問題、反駁異議，又舉例說明，最後還要總結收尾，那這個段落很可能需要拆分成幾部分。
許多文章在開頭部分寫的篇幅太長了。你幾乎能感覺到作者是在紙上做「熱身運動」。「在當今時代，有許多重要議題需要基督徒仔細思考。」好吧，確實如此，但這句話幾乎可以用來引出任何主題。
不妨試著從更接近核心痛點的地方切入。與其寫「事實上，許多基督徒在禱告上容易陷入掙扎」，不如寫「大多數基督徒對禱告感到內疚」。與其寫「毫無疑問，衝突是地方教會在這個墮落世界中面臨的最艱難現實之一」，不如寫「有些教會衝突源於罪，但許多衝突僅僅源於期望不明確」。
我並不是說每一句開頭都必須語驚四座，但它應當發揮某種作用：引發興趣、確立方向，或者爲你試圖解答的問題施加壓力。有時，你真正的開頭其實埋藏在第二或第三段裡，因爲你必須先寫幾段才能進入正題。
優秀的寫作具有音樂性。你可能見過加里·普羅沃斯特（Gary Provost）關於寫作的那段名言，其中每句話都根據長度用不同顏色作了標註。即使沒有這些顏色，他的觀點也震聾發聵：
「這個句子有五個詞。接下來還有五個詞。五個詞的句子沒問題。但連著幾個這樣句子就變得單調乏味：聽聽發生了什麼。文字變得枯燥了。讀起來嗡嗡作響。就像一張卡住的唱片。耳朵需要一些變化。
現在請聽。我改變句子的長度，從而創造出音樂……音樂。文字在歌唱。它擁有悅耳的節奏、輕快的韻律和和諧的旋律。我使用短句。我也使用中等長度的句子。有時，當我確信讀者已稍作休息，我會用一句相當長的句子來吸引他——那句子充滿能量、如同不斷增強的積聚動力，伴隨著鼓聲的滾動、鈸聲的轟鳴——這些聲音在說：請聽這裡；這很重要。」
因此，寫作時要將短句、中句和長句交替運用。營造出悅耳動聽的韻律。不要僅僅寫下文字。要創造出音樂。[4]
這聽起來可能顯得有些誇張，但重點在於：要靈活變換句式。檢驗行文節奏的最佳方法之一，就是大聲朗讀自己的文字。你的耳朵會捕捉到眼睛所忽略的瑕疵。你會聽出重複的詞彙，感受到開始拖沓的句子，注意到那些聽起來官僚刻板、死氣沉沉，而不是帶著牧者心腸且清晰有力的短語。
這裡有個小竅門：如果你要列舉兩三個詞——比如形容詞——試著把單音節（或字數最少）的詞放在最後，這能讓句子落地時更有力度。幾句之前我說過：「你會注意到那些聽起來官僚刻板、死氣沉沉，而不是帶著牧者心腸且清晰有力的短語。」我本可以調換最後兩個形容詞的順序，說成「清晰有力且帶著牧者心腸」。但由於你的語感從短音節跳到了長音節，句子讀到最後就會洩氣。同樣的，與其寫「耶穌充滿愛、憐憫和慈悲」，不如說「耶穌充滿憐憫、慈悲和愛」。聽出區別了嗎？這雖非鐵律，但通常是一個很好的直覺。
這一點對牧師尤爲重要。我們代表長老會、教會、事工機構撰寫文稿——若不注意，很快我們的語氣聽起來就會像個冰冷的機構，而不是一位牧者。
當然，措辭謹慎至關重要。但謹慎並不意味著臨床診斷般的冷冰冰。與其說「長老們正懷著禱告的心，針對長期缺席的情況啓動成員關懷流程」，不如直接說：「長老們正試圖關懷那些我們許久未見的成員。」與其說「你參加常規聚會的頻率一直不穩定」，不如說：「我們都很想念你，所以想來問候一下。」
這種更具溫度的表達未必是最終的句子，有時你確實需要更精準或更有分量的話語。但動筆時，不妨先試著用與人面對面聊天一樣自然的語氣來表達。
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以便重新審視所寫的內容。大多數初稿都太長了，我的通常也是如此。寫作的精髓在於修改，因爲它會迫使你自問：我是否已經表達過這個觀點？這句話有什麼實際作用嗎？我能否用更精簡的詞句來表達？
修改時，要找出那些「白佔位子」的冗餘詞。英文中的 "At this point in time" （此時此刻）完全可以簡化爲 「now」（現在）；「Due to the fact that」 （鑑於事實是……）可以換成 「because」（因爲）。你甚至可以縮短單個詞來增強行文的流暢度。比如 "however" 可以用 "though" 代替；"nevertheless" 用 "nonetheless"（少一個音節！）代替，或者更簡潔地用 "still"。
作爲一名編輯，我對此感受最深。許多文章並非觀點有錯，它們只是過於臃腫。它們塞進了作者捨不得刪掉的某張插圖、某段引言、某個限定語或某個段落。說實話，許多現代基督教書籍如果能精簡一些——比如縮短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質量反而會更好。（但別以爲「簡短」就等於「單薄」，這兩者截然不同。少往往即是多。）
當一篇文章很重要時，請找人讀一讀。問問對方：核心觀點是否清晰？是否有哪裡讓人感到困惑、語氣過於尖銳或篇幅太長？「朋友加的傷痕出於忠誠」——尤其是那位爲你揮刀修改的朋友。優秀的編輯既能保留作者獨特的筆觸，又能維護作者的體面。
服事讀者的部分意義，在於學會用你自己的聲音說話。向你欽佩的作家學習，但不要成爲他們的廉價複製品。如果你爲人風趣，在合適的時候展現你的幽默；若非如此，切勿強求。正如講道一樣，最糟糕的寫作往往源於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別人。
當然，你必須讓自己沉浸在優秀的文字之中。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見過哪位優秀的作家不是個如飢似渴的讀者。去閱讀那些讓你著迷的作品，去傾聽那些能牢牢抓住你注意力的溝通者。邊讀邊問：「他們爲什麼寫得這麼好？」然後以你自己的方式，將一兩點心得融入到自己的寫作中。
接下來，就是去寫。反覆的練習是無可替代的。把你的講道稿寫下來，即使你上講台時不帶講稿。撰寫主日學教材、靈修反思、靈修日記——如果有機會，甚至去寫寫文章。
不要等到有宏大的主題要宣講時，才開始練習把平凡的話說好。
我們以話語服事爲業，因爲上帝選擇通過話語行事。從創造到救贖，從祂那毫無瑕疵的聖言（Work），到我們這些易犯錯的文字（words），上帝樂意通過書下來的真理來點亮生命。這就是我們重視言語的原因：因爲我們珍視靈魂。
因此，讓我們努力成長，成爲那以謹慎和謙卑之心管理並雕琢句子的人。（或許此刻你正在想：他本該以「謙卑和謹慎」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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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宣教士吉姆·艾略特（Jim Elliot）的日記。1956年初，他在厄瓜多爾叢林中試圖向奧卡印第安人傳福音時殉道。
[2]這一宣告出自約翰·派博（John Piper），在其講道和著作中屢屢出現，尤其是其代表作《一生渴慕：關於快樂主義的思考》（Desiring God: Meditations of a Christian Hedonist, Crossway, 2025）。
[3] 鄧潔明（Jamie Dunlop），「執事：減震器以及僕人」。
[4] 該示例出自Gary Provost, 100 Ways to Improve Your Writing (Penguin Random House Australia, 1985).
譯：DeepL；校：JFX。原文刊載於九標誌英文網站：Nine Marks of a Healthy Paragraph: Practical Suggestions for Improving a Pastor’s Writing.
